文/王干
中国文化讲究“名”,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和“名”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继而派生出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也是从反面来强调名的意义和重要性。小说是虚构的,小说的虚构涉及多方面,故事、人物、年代、空间,以及器皿、物件等,这些都是可以虚构的。在小说中,最重要的命名是篇名,篇名在中国传统的文论里,有“文眼”之说,也就是说是篇名或者是一根线索贯穿始终,或者说开启了一扇窗户,透过这个窗户可以窥览到小说的概貌。小说命名的方式多种多样,最常见的就是以人物来命名,比如巴尔扎克的《高老头》和鲁迅的《阿Q正传》。当然也有小说题目看似与小说无关,但细细品读,又与小说千丝万缕联系着,比如鲁迅的《祝福》其实是写祥林嫂的命运,但如果只叫《祥林嫂》就没有现在这样深广的人道主义的悲悯情怀,而只是批判封建主义的檄文。
还有一种就是用物件来贯穿小说的主要情节,这物件变成了小说的题目,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经常运用这样的命名方式。像中国传统小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和莫泊桑的《项链》以及被称为简约派代表作家的卡佛的《老式收音机》都是以一个贯穿故事情节始终的道具(百宝箱、项链、收音机),来讲述故事的起承转合,来揭示人物的命运,从而折射时代的影响或社会文化的轨迹。这样的小说命名方式现在还是会经常使用到的,比如获得《小说选刊》2014年年度奖的王方晨短篇小说《大马士革剃刀》就是通过两位剃头匠的故事,由大马士革剃刀贯穿,表现人物的性格和命运。连被称为先锋派的苏童也不时使用一下这样的题目,比如《白雪猪头》,就是用猪头来串起小说的故事,以致网上有人用这样的语句来调侃苏童:“全篇以猪头开始,以猪头结尾,整个故事围绕一串猪头,颇为忠贞。”小说写的是贫困年代为饮食所困,准确点说为猪肉所困的故事。小说写一家人为猪头焦虑。母亲带着四个儿子,因为资源匮乏,也因为经济拮据,吃不起猪肉,只能排队去买猪头,但是食品店的张云兰故意说卖完了,没有猪肉的日子让孩子们的生活塌了天似的,为了讨好张云兰,母亲便想办法自己做五条裤子送给张云兰,去换取猪头。然而,母亲几天几夜赶做好裤子,却听说张云兰调离,猪头自然吃不成了。在大年初一的早晨,满身是雪的张云兰提着两个猪头出现了,她说,告诉你母亲,我来过了。这逆转方式有点像莫泊桑的《项链》,但苏童的“先锋”之处,在于在“猪头”这样一个俗不可耐且形象不堪的道具面前加上了“白雪”这样超凡脱俗的高雅意象,这样混搭的“后现代”效果也让苏童与刚出土的写实主义拉开了距离。如果没有“白雪”修饰的“猪头”,就可能不是苏童的小说,而是出自一个类似赵树理式的传统写实作家之手。
《红楼梦》的书名自然是好。《红楼梦》成书过程比较复杂,至今在红学界还众说纷纭,《红楼梦》的书名形成也是一个难解的课题,一般认为与脂砚斋有关,由于脂砚斋身世扑朔迷离,真假难辨,《红楼梦》这个书名的最终形成时间还是难以确定;也有人认为,《红楼梦》的书名与高鹗有关,因由高鹗续书(或整理),全书由八十回成为一百二十回,红楼也因此梦圆了。
其实在《红楼梦》成书的初期,对书名的选择就有不同的意向,小说本身通过空空道人之口来写当时的情况:“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婬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按照这个说法,曹雪芹定的书名是《金陵十二钗》,而不是《红楼梦》。由于史料不全,我们难以见到当时曹雪芹《金陵十二钗》的全书,也很难说书名是否最合适。现在只有依据现在的版本,我们不妨对上述曾经拥有的书名按照现代小说理论略加评点,或许可以看出,最终被接受的为何是《红楼梦》这个书名了。
《风月宝鉴》,这个题目用的就是上面说过的道具命名法,用小说中的一个物件或用品作为小说的结穴,从而贯连起整个小说,莫泊桑的“项链”就是这样的结构,风月宝镜在小说里是贾瑞用来治病的一个“神器”,这道具本身是有象征意义的,因为这风月宝镜,是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结果,贾瑞暗恋王熙凤,于是病入膏肓,医生让照骷髅一面以绝色情之苦,但镜子的另一面是美若天仙的王熙凤。贾瑞淫心放荡,最后纵欲而亡。用《风月宝鉴》做题目不仅是贾瑞一个人的故事,之后秦钟也因纵欲而亡,表面看是和小尼姑智能染了风寒,其实也是死于另一种风月宝镜。而之后的秦可卿之死,则是整篇小说的第一个高潮。秦可卿无疑是作者用心塑造的一个重要人物,因为塑造得太成功,至今还有人念念不忘,提出要建立“秦学”,以解开她身上的诸多谜团。秦可卿无疑是风月的化身,也是宝镜的化身。秦可卿这方风月宝镜,在作家的叙述和读者的眼中,她几乎是一个没有缺点的女神,人见人爱,男人喜欢,女人也喜欢,老的喜欢,孩子也喜欢。小说展现的几乎全是她正面的形象,她的负能量只是草蛇灰线间不经意间露出一点缝隙来,是被作家留白处理的。比如,宝玉在她房中的梦遗,比如“淫丧天香楼”的删去。但年轻美貌秦可卿的早夭,又被作家含而不露的笔触写得有些不堪,这不堪是通过他公公贾珍的过度祭奠和伤心反衬出来的。
而太虚幻境则是一个放大版、豪华版的风月宝镜,在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中,贾宝玉梦游幻境,先观赏到美丽女郎,尝到美酒佳肴,看到仙歌妙舞,仿佛是风月宝镜的正面一样迷人,然而“那宝玉恍恍惚惚,依着警幻所嘱,未免作起儿女的事来,也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玩之时,忽然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行,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这活脱脱是风月宝镜的背面,死亡的陷阱。
如果小说在秦可卿死之后就结束,《风月宝鉴》无疑是最合适的题目,但之后的故事——尤其是大观园建立之后,小说关于风月的描写越见其少,色情描写几乎绝迹,更多的篇幅是关于宝黛钗三个人的爱情纠葛和贾府兴亡的悲剧,远离了风月,切近了人间。《风月宝鉴》自然不适合作为一百二十回甚至八十回的书名。也有学者疑惑这《风月宝鉴》是不是单独成过书,如果单独成书,这秦可卿、秦钟、贾瑞就是书中的悲剧主人公,是作为醒世恒言来告诫读者的。当然,现在无从考证《红楼梦》的成书过程,《风月宝鉴》是单篇的名字,还是全书合并的名字,也自然不好说了。
《金陵十二钗》,按照现存的版本的说法,这是曹雪芹确定的书名,且“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最终才确定的书名。很显然,《金陵十二钗》的书名更符合贾宝玉的胃口(当然贾宝玉不是曹雪芹),也更符合作家在开头部分的感慨,所谓“风尘怀闺秀”,也是对“十二钗”的追忆逝水年华。这种以人物命名的小说题目,可以说是最为普通的,鲁迅的《孔乙己》、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也都是这样一种小说题目,而《金陵十二钗》的书名也不是简单地用人名,“十二钗”是女性的群像,正册、副册、又副册就涵括了三十六位女性。而另一边被称之为《红楼梦》的“前小说”的《金瓶梅》也是通过三个女性的名字的截取来作小说题目的,小说通过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三位不同身份的女性悲剧命运,写出了西门庆这样一个荒淫无耻而又霸道蛮横的典型人物。《金瓶梅》用三个女性是可以来折射西门庆的,但“金陵十二钗”折射的不仅是贾宝玉一个人的命运,而且有些人物也好像与“十二钗”不发生关联,而《红楼梦》虽然也是女性的悲歌,但“十二钗”委实不能全部包括小说的内容。虽然是曹雪芹“钦定”的题目,也没有能够被认可。另外,金陵这个地名好像与小说实际描述的场景也有些差异,作者故意混淆了南京与北京的差异,是为了躲避文字狱,清朝消亡之后,这样的混淆便意义不大了。
《情僧录》,据说是空空道人定的题目,空空道人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空空道人也许是贾宝玉的化身,也许是曹雪芹的化身,由他来确认小说的题目,是典型的小说家言。和《金陵十二钗》的女性视角不同,《情僧录》是典型的男性视角,视角落在贾宝玉身上,由情而僧,由色而空,确实体现了小说的色空思想。但《红楼梦》是一部非常丰富的伟大作品,《红楼梦》写了情,但是更写了欲,写了淫,贾宝玉被视作情痴,但也在太虚幻境被称为天下第一淫人,这“天下第一淫人”就不是一个“情”字能够概括的。“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这虽然是用来形容秦可卿的,但也能体现自己的价值观和情爱观,“情”和“淫”是有某种必然联系的,“情既相逢必主淫”,情情相加必然会生出淫来。在这里,可以看出作家对“淫”的理解是困惑的,“情”是美好的人性,是正能量的,怎么再加上一个“情”字会生出“淫”来呢?而“淫”是负能量,甚至与禽兽同名,所以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万恶之首。同时,贾宝玉作为“情痴”,并不是真的痴情,或者并不是痴情于一个人,而是痴情于大观园那众多的美好女子。由情而僧,是贾宝玉的情感历程,也是他的心路历程。但“情”与“僧”很难概括《红楼梦.》整部小说的内涵,因为《红楼梦》不只是一部言情小说。而《红楼梦》中倒是有一个以情僧身份出现的人物,这就是妙玉,妙玉冰清玉洁,尘泥不染,这样一个出家人,在贾宝玉面前似乎也不够淡定,时不时露出几缕情丝来,颇有“情未了”的嫌疑,当然,妙玉的结局似乎不妙,“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贾宝玉由情而僧,是悲剧,妙玉由尼而“泥”,和她曾经的洁癖天壤之别,悲乎!
《红楼梦》之前流行的书名是《石头记》,至今一些资深的红学家还是坚持使用《石头记》一名,著名作家王蒙也认为《石头记》这个书名更好一些。《石头记》在四大名著中,和《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是比较匹配的,以“记”、“传”“演义”这类体裁来冠以书名,是中国传统小说的习惯。而《石头记》本身在书中也交代了出处,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面的一块石头所书,是记载在石头上的故事。这自然是借鉴了女娲补天的神话故事,而小说中的木石姻缘和金石姻缘之争,也在一个“石”上做足了文章。可以说,《石头记》是最贴近作品的书名。
为什么《红楼梦》这个书名会流行并将《石头记》慢慢覆盖?如果《石头记》只有八十回,《石头记》无疑是最合适的书名。问题是《石头记》是八十回的作品,而高鹗续了四十回之后,已经撑出了《石头记》的范围,和曹雪芹之前的主旨也发生了位移。“红楼”一词,可以指女儿国大观园,也可以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鼎盛时期的贾府,“梦”则是双重寓意,一是灿若桃花,锦绣云团,也是林毁鸟飞,虚空如梦。小说中多处出现梦的场景,据统计,前八十回写了二十个梦,后四十回写了十个梦。其中第五回的“贾宝玉神游太虚境”和一百一十六回“幻境悟仙缘”,都是写得最长的梦。以梦开始,以梦结束。照应了情与僧、色与空的主题,又将家族的兴衰、历史的更替蕴含其中。另外,五四新文学运动之后,中国小说观念也由原先的客观渐渐转向作家主体,作家的启蒙意识在小说充分体现,小说的题目出现超越叙事本体,像鲁迅的《祝福》就是在祥林嫂悲剧命运之上的精神腾空。最为明显的是鲁迅的两部小说集《呐喊》和《彷徨》,它们都不是原有小说集中的篇名,鲁迅把它作为小说集的题目,是一种超越,也是一种精神的俯视。
小说的题目既然是多种多样的,大可以不拘一格,因篇而异,因人而异。可以道具命名,也可以人名、地名命名,还可以抽象超越。一部《红楼梦》就曾有过多个名字,这些题目也是小说最常见的起名方式,我们或许从中可以得到一些启发。
《癸酉本石头记》自问世以来,颇多纷扰。我试着将自己对《红楼梦》的整个认知过程记录如下,并说出我个人的看法。
我在高中时,始读《红楼梦》,是高鹗续的一百二十回的版本,书上显示的作者是“曹雪芹 高鹗 著”。起初只追求情节,希望了解一个完整的故事。对于后四十回亦无明显感觉,只是对书中黛玉死之前一口痰一口血,一口血一口痰的,颇难以忍受,觉得黛玉这样一位女子实不该如此死去。
那时家里就只我一人,我又不大看电视,暑假期间,那炎炎夏日,漫漫长夜实在是难以打发,当时身边只有一本《红楼梦》,遂只能看看《红楼梦》以打发时间,有时一个晚上,一些回目竟有看三遍之多的。渐而渐之,也有了一些感觉,正如后来张爱玲所说的,原话已不大记得,大意是说这句话是不是《红楼梦》的语言,一读便知。张后来写的《小团圆》,里面的语言风格明显受其影响,甚至有些句子就来自于《红楼梦》。张那时年岁已大,她还写了《红楼梦魇》,而对于我这个正青春的大男孩,只能算是红楼梦遗了。
到了大学,买了一套庚辰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和一本甲戌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对比阅读之。当时,读的非常认真,每一段均要细细品味后方才作罢。我所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有很多评论分析《红楼梦》的著作,几乎一一读之,个人以为最深情的还是周汝昌。也有些外国学者的作品,虽较浅薄,但也说明了红学的繁荣。
87版红楼梦剧照
那时,四川有个作家刘心武探秘《红楼梦》,我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后刘还遭到大量红学家的抵制和干预。由此,这些个红学家们的度量也可见一斑。我虽是个看热闹的,但对刘心武提倡的熟读《红楼梦》文本,颇为认可。那时我尚年轻,颇有一点理想主义色彩,常常感慨,如果我能看到后28回,此生无憾,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毕业后,我又买了庚辰影印本的《红楼梦》,以供收藏和不时的翻阅。
2015年,我买了第二版的《癸酉本石头记》后28回,书上作者显示为“(清)佚名”。
如果这本书是真稿,那么这首先是一个奇迹,因为是书在历史中消失了近三百年啊。关于此书流传的说辞来源于收藏者所述:其祖父是山西人,解放前在山西某战场上当军医,其祖母是随军护士,该书是当时一名伤员交给其祖母的。后收藏者为了安全将是书带到台湾。这本书传承的艰辛在此处也可见一斑。
我在看此书的过程中,就忍不住不断感慨,此书必为真稿。当时也简单总结了一下:一、故事情节与前八十回高度吻合,前八十回中的诗词歌赋等暗喻处在这里的28回中多有验证,甚至可以说是丝毫不差,脂砚斋在前八十回中提醒后文的的一些批语也很合契,各人物命运结局交代的清清楚楚,至此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也才真正理解了脂砚斋所称赞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二、文中的遣词造句与前80回非常接近,一些妙笔让人觉得只能是前80回的作者方可写出。三、文中一些场景的描写,各人物大量的语言表达均必须为前80回的作者方可写出,试想,如果前八十回的作者给我们的宝玉、黛玉、湘云等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物,那么这些灵魂所必然的语言习惯、思想和情感也必会在后28回中展露,事实就是这样,营造前80回那个氛围的作者和营造后28回的那个作者就是同一人。四,文中有很多关于时政的评论和反思,这些评论远远超越了那个时代,这是作者精神的淋漓尽致的体现,这与前80回中那个深深打动我们的作者的精神如出一辙。在字里行间,我似乎都能感受到作者的气息,老天,对于我个人而言,我能说这个《石头记》不是真的吗?我与《红楼梦》结缘的这整个经历,说是书是真稿,对于我是个必然。其最好的证明即为其本身的语言和思想。
《枉凝眉》庚辰本影印本
如果此本是真稿,那么对红学最大的冲击莫过于对作者及作者的写作背景的颠覆,以及此背景下的《红楼梦》的新的文学意义。之前大家对于《红楼梦》的作者已基本确认为曹雪芹,其写作背景即为康雍乾时期的曹家,雪芹的祖母为康熙的保姆,其祖父因此发迹,任江宁织造。曹家因为是老太子胤礽的党羽,后遭雍正帝打压,家道中落。乾隆时期,弘历为抚平前朝的政治伤痕,曹家又有了第二次繁荣,后胤礽的孙子弘晳逆反,曹家再遭打击,从此一蹶不振,之后曹雪芹著书黄叶村,有了这哭金悼玉的《红楼梦》。
可是现在,《红楼梦》的作者变成了江左大家吴梅村,其写作背景在明亡前后。之前那么多年,那么多人的研究、探秘,索引简直可说是南辕北辙,可想而知,这个版本的《石头记》是很难不招人忌恨了。
我所认为的成书过程如下:吴梅村是崇祯时的榜眼,崇祯对其有知遇之恩,明亡,降清致仕,后辞官,痛悔不已,写下《石头记》,此时的《石头记》结构完整,但内容贫乏,因其反清,故未流传于世,只被几位朋友保存,后曹雪芹看到此书,联想到自己的身世,感同身受,增删此书,成就了经典。
苏州吴梅村之墓
《癸酉本石头记》的原称为《吴氏石头记增删试评本》,至此,《红楼梦》的作者应为吴梅村、曹雪芹。这个完整版的《红楼梦》未流传下来,可能还是政治上的原因,前八十回政治部分已修改的不露痕迹,后28回可能因为雪芹的病逝或其他种种原因,未完成最终的修改,所以也就没有流传下来。高鹗,程伟高的续写,平心而论,已算是很好的了,所以我也适当的猜想,他们续写前应该是看过全稿的。很好奇,谁是最开始保留这个孤本的人,是那位畸笏叟提到的借书未还的朋友,还是高鹗和程伟高中的一人,亦或是其他有心之人。
我不想像红学专家们一样去探秘作者的写作背景,也不想像支持本书的学者一样去吴梅村的作品中寻找答案。我只想从文字本身出发,去佐证我的看法。
我将稍微挑选一些文字,再一次去感受一下这个“曹雪芹”的灵魂。
《红楼梦》中最精彩的是宝玉和黛玉的对手戏,我们先来个以管窥豹,再看这些旨趣和思想如何在后28回延续和发展。第30回,林黛玉说: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后黛玉哭了,宝玉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第31回,袭人笑道:林姑娘,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笑道:你老实些吧,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做了两回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第20回中,宝玉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如何?宝玉笑道: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话了赖人。……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她?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妹妹简简单单的一句“我为的是我的心”,多么具有穿透力啊。
第2回里提到了一句宝玉的话: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由此亦看见此书的奇谈怪论。
吴梅村的《秣陵春传奇》
第82回,黛玉劝宝玉读书,黛玉道:听话就好,快把书本拿出来!宝玉笑道:《西厢记》还是《牡丹亭》?黛玉道:是《孟子》、《中庸》、《大学》,宝玉笑的在床上打滚。黛玉道:别笑,听话!我告诉你,今儿我也做一回宝姐姐,劝你读读书。宝玉笑道:你学罢,我看学得像不像,……. 黛玉笑道:你就不怕我拿着尺棍打手逼你读书?我可厉害着呢。 高、程二人关于黛玉劝学,哪能与这个相比,这才是宝玉,这才是黛玉嘛。第87回,宝玉笑道:那你告状去啊,没想到你比宝姐姐还烦。黛玉笑道:宝姐姐和我已经合二为一了,我看你怎么办?宝玉笑道:即是女孩子都一样了,我就将就着接受妹妹罢,谁叫我和妹妹前身有缘呢!这才是宝玉和黛玉的对手戏呀。这里的“合二为一”还使我想起前文中有的“死了大半个了”。再看第89回,贾政告诉宝玉当月要办了他和黛玉的婚事,宝玉的表现,宝玉和黛玉的对话,雪雁的调侃,这岂不是前80回中他们的日常对话,日常生活的延续吗?第93回,黛玉求赵姨娘放过宝玉,不要这个家,说:我只求和宝玉住到乡下去,自种自吃,绝不依靠别人。第96回,宝玉在梦中说:只要能和林妹妹在一块儿,这园子地皮全给你们了,我情愿和妹妹住乡下去!这两句虽然在不同的回目,却实在是他们二人的语言。
再看如下两段文字。宝玉回到园子,黛玉已是一堆白骨,宝玉的哭天喊地:……我来迟了!我好恨啊!……神天在上,你怎么不开眼啊!我诅咒你这厚地高天,连好坏都不分。宝玉祭奠林妹妹这一段也催人泪下,“厮园如旧,卿何薄命?柳遮槐隐,孰何孤骨寂寞?青枫鬼吟,惟独佳人无坟。……古今多少相似” 。……天地是如此惨淡,人世是如此凄凉,相思是如此痛处,怀恋是如此断肠,春花秋月,前尘往事,一切都变了。……苍天何其毒也,夺走我的眷恋之人。……忽然天下起了大雨,宝玉仍在雨中指天而诉,浑身淋个透湿,仍不肯挪动步子,口中喊道:林妹妹,我要你回来!你别丢下哥哥啊!你回来啊!料着无有回音不觉黯然低下头来,望着大地不语,眼中满是落寞冷寂。
湘云一路乞讨,寻找黛玉下落,终于找到黛玉的坟墓,这一段也是何其感人至深:“苍天不长眼啊,非要把人的肛肠哭断才肯作休,好人都死绝了。你也不睁开眼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混账天地啊!……我是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姐姐是数去更无君傲世,千古高风说到今。我是举世无谈者,惟有姐姐系我知音。……”越思越痛,只把枯草揉碎。这两段文字岂是另一个人可根据前八十回而写出来的呢?
林黛玉初至宁国府-清
再看看后28回的宝黛湘三人的奇谈怪论吧。第92回:黛玉听了这番谬论,愤然道:天地之间,最尊贵的是人……黛玉在93回为救宝玉,翻书找御敌之法,此处是多么的精彩。摘录些黛玉的话:物不平则鸣,自古王道威严,鲜有体恤民众疾苦,倒像举国紧要唯他一人,万千百姓命若芥末。……小人本是无赖恶徒,假意信奉义气“仁义”皆是谎话。……历代更换,换汤不换药,百姓几时有过富庶平安。 第93回,黛玉骂贾家强盗那段论“什么才是男人的话 ”也是相当精彩。第95回,黛玉道:这些日子家里风波不断,我也想通了,什么主子奴才的,什么宝二奶奶的位子,我已看的淡了。还是李后主说的好:‘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 万顷波中得自由。’权势、征战吾不尚,春风暖雨、落絮飞雁乃我所求。……从前文我知道宝玉、黛玉均欣赏的是庄子、牡丹亭,这种文风当然也有李后主,还有这种话岂是另一个人写的出来的。第96回宝玉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那管得女儿也是聪明灵秀百般苦楚,制定的国律就是填饱男人的私欲……。96回黛玉与强盗辩论:只问各位夺了江山又如何?……世世代代都是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原来都不是为民挖井洌、奉寒泉,就是改朝换代又能如何,都是一丘之貉。97回,黛玉啐道:……大家都是人,谁又比谁多出什么来呢?…… 黛玉强颜笑道:那些贼人立等要闯进来了,古来国破争战,女人总是被践踏,或卖到青楼。我好担心你和雪雁,我是誓死要保持清白了,就是一头碰死了,力拼一场,也不可被狗贼玷污了!第104回宝玉的话:功名犹如污泥一般,让你我陷溺在贪嗔痴爱中不能挣出。本来人出生时都怀着一颗赤子之心,是何等的纯洁!却被污浊尘网栓住不能挣脱,实在悲哀。107回,湘云向他谈起前尘往事,自己也是清贫潦倒,因不肯将就再蘸,故一直孤身一人,不是清高而是世上难寻知己。107回宝玉早已看破人生,今生已是如此,将来不过一死,也看的淡了。湘云说:……咱们虽然清贫但没做过亏心事,死了也是清清白白,我不后悔。我在读到这些话语时,几为他们流泪。这些话语,这些思想岂是平凡之辈可在那个时代超然写出的啊。
第83回,老太太和家人一起过重阳这段,单提钓鱼这一段,贾母说“不过是取乐,谁还吃他,快别搁清水里养着了,仍放回水里去吧”。这是老太太的话,老太太实为与黛玉、宝玉一类的人,其在前八十回前体现的境界与情趣,又在这里体现了。接下来,贾母触景伤情,哭了,又说“我今儿是怎么了,唠唠叨叨的没玩了,耽搁了咱们钓鱼取乐”,这句又自然的让我想起前文中贾母的话“看着多多的人吃饭,最有趣了”。
茜雪死的时候,宝玉更是哭得肝肠寸断,用力晃着茜雪道:’恩人醒醒罢,玉儿不让你死!’;第96回宝玉说:我自觉读了些诗书,竟是无知无识,我想这个人生做他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探春远嫁时,“宝玉流泪望着大船怒着要上前评理” 第93回,宝玉被强盗掳走,黛玉只是哭,“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流个不尽。紫鹃不免哭了道:‘姑娘总是哭,这眼中到底能有多少泪珠儿,流的人心都碎了’”。这是宝玉,这是《红楼梦》的语言啊。
再看一段环境描写:轻轻下得炕来,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只见银河耿耿,明月清朗,秋气日深,顿觉浑身发凉,望着迢迢银河,模糊几颗星儿,心内愈发感伤。这段简直就是世界级的,好一个模糊几颗星儿,这种对氛围烘托的手法在前80回中多有所见,非一人不能至此。再看一句:云淡碧天飘出一湾皎月,惊起枝上乌鹊。这个飘字,与前八十回贾政骂小厮们把宝玉酿坏了的酿字,其意不同,其妙一也。
宝玉独个躺在床上泪落如滚,思来想去难以抑制,咬着枕头哭了起来。这个个咬着枕头哭了起来与前文湘云哭黛玉那里的越思越痛,只把枯草揉碎。这些文字都是非常《红楼梦》的。
87版红楼梦剧照
第102回写妙玉。从此妙玉在庙里日日接客,渐渐有些麻木了,变得放浪形骸起来。不觉年岁渐去,老和尚终有一命呜呼之日,妙玉年长色衰没人肯去光顾,离开寺里独自找了一处青灯古殿打发日子。又过了几十年,妙玉一头青丝换做白发,人将老去。这短短的几句话,没有深厚的功底,是写不出来的。我最近在看《平原上的城市》,我将作者写比利老去的那段文字摘录下来。“他骑着马走,一直走下去。骑的日出,骑得日落……比利不停的往前走着,走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直走到老态龙钟,走到了白发苍苍”。107回,宝蟾说麝月:前儿我去看他,他那一头黑发竟全白了,咱们都老了。
104回中有句金桂说的话:过去怎么样就权当作风刮走了。这句话与米切尔夫人的Gone with the wind多像。我熟读美国历史,浅尝美国文化,想到这些相通之处亦很快乐。
103回刘姥姥三进大观园“可园子的一草一木都叫人想的慌”,这是刘姥姥的话!105回写凤姐那就真的是凤姐,凤姐听了如被人摘去心肺一般痛哭起来。……“去他娘的戎羌,害得我家破人亡,这国仇血恨我二百年也忘不了。……我愧对祖宗,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自然悲哀,可那有家破人亡更叫人断肠的啊!”
再挑后28回中的一些诗句吧:
“秋魔无情激诗魔,冬寒有意催心寒。”
“梦是人生恨是花。 ”
“我思风尘我亦尘。”
“星若碎镜撒中天。”
“人间今夜又月圆,兴衰谁问是何年?
莫怪青天月无情,沧海桑田皆寂寞。”
这些诗句与前八十回的相比,也应出自同一人。
再挑再挑几句批文:每读此处皆令人哽咽不能作批。94回:凤姐莲兄若地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癸酉九月夜窗泪笔。畸笏。96回:看及此处不觉令人心酸泣泪。可是好景不长,美韶华去之何急?不觉批书人两鬓又成霜矣。我不禁感慨,就连脂砚斋和畸笏叟的批文在情感上都如此连贯。
108回宝玉和湘云去世前的那段让人无比感动,催人泪下。宝玉见海畔停一架孤船,踏脚进去,任船顺水漂流,他则卧在舟中睡着了,却被晨风吹醒。睁眼一看,只见船儿载着自己在海中漫行,周遭一片茫茫,一轮红日从残夜里生出,又大又圆,越发显得俗世空静,不染半点尘埃。宝玉不觉看的呆了,眼泪溢了出来,觉得自己也融化了,望海中纵身一跳,咕咚一声沉入海底。这段文字已是登峰造极了。
108回中有一个情傍,108人每一人对一个情字,极契合。世人早已知有这么个情傍在,然近300年来,无一人可诌弄出来。今天这个情傍出现了,岂不真吗?
情榜
后有宝玉在太虚幻境的忏悔:……曲解了孔孟之道。想那闺阁裙钗平民子弟亦有聪明灵秀娇姿倩容,一并使其泯灭,何其错谬。上天有好生之德,世法平等,不可错会了圣人教导,然我虽有一颗真挚赤子之心云云。这样的文字岂能出于平凡之辈,而且是在那个年代。
明朝后半时期,资本主义经济开始萌芽,市民生活欣欣向荣。在此之际,人们的思想开始转变,人的觉醒,政治观点的进步(如顾炎武、李贽等),各种各样的思想石破天惊。而这部《红楼梦》正是那个时代的巅峰之作,它融合了多层次的情感,而它更高的意义在于他对人的重新认识,对个人自由的推崇,对传统政治的否定,对开明政治的期待。吴梅春死于1672年,曹雪芹死于约1763年,那时全世界只有英、荷两个资本主义国家,美国尚未独立,法国大革命还要再等几十年。吴梅村和曹雪芹是与他们同时代的卢梭和伏尔泰在干同样的事啊。他是“中国的启蒙运动”的代表人物啊。清灭明,国破家亡,而他们这些思想家追索的这个更进步的潮流亦被历史所截断,能不悲乎?
这些年,不时听到有人贬低《红楼梦》,拔高《金瓶梅》,何必呢?个人认为《金瓶梅》和《红楼梦》为那个时代的姊妹篇,一个形而下,一个形而上。但是从思想高度来看,《红楼梦》的思想则是《金瓶梅》所远不及的。
对于那些质疑此本真假的人,他们是不幸的,因为他们没有沉入文本之中,真切感受《红楼梦》的气息。且有这个癸酉本的存在,不断动摇着他们读《红楼梦》的基础。须知真理即在文本本身。我辈则幸矣,因为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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