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如镜的江面,一片静幽。宽敞而古意的渡口边,随意停着七八条破败、废弃的船只,造型各异,有渔船、乌篷船、货运木船以及钢质船……离船不足十米的沙岸上,伫立着一棵古樟,像有百年树龄,一副老态龙钟的样貌。一条笔直的水泥大坝向西无限延伸,貌似崭新平整,可直通龙游县城。然而此刻,坝上却空旷无人,一切静极,唯有秋风依旧掠过盈盈的江水……站在兰溪游埠镇千年古渡口——洋港码头,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这样一番凄清景象。心里顿时升起阵阵莫名的失望与悲怅。
忙碌的渡口
唉!洋港到底寂寞了。当最后一艘机动渡船被拖上岸,曾经风光无限的洋港码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繁华与喧嚣以及浪漫的渡船神话,在21世纪我辈的注目与见证中沉沉落下帷幕。幸好,逝去的过往,在本村73岁老渡公张国儒老人滔滔的话语中,汇聚成一幅幅历史画面,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渡口往事
本村村民则一律记账。一年终了,船东上门收账,村民有钱出钱,没钱的给点米、面、玉米等粮食抵账。
洋港本没有如此宽敞的大江。国儒老人说。
据《民国汤溪县志》记载,洋港原是浙江金华汤溪县的一个村庄,与对岸洋埠镇仅隔一条溪流,也不叫洋港而是羊港,寓意两地的羊儿能自由往来。曾几何时,衢江堤坝被冲垮,河道外迁,洋港与洋埠这对睦邻兄弟从此被远远隔开,且越隔越远。
埠字原意是停船的码头,供上下旅客及装卸货物之用,后引申为有码头的城镇。依托衢江,洋埠镇渐成“浙中航运枢纽”,商贾云集,店铺林立。最盛时,仅茶店就有四五十家,旅店不计其数。于是数十条渡船在洋港和洋埠间诞生、壮大。金华洋埠发展为衢江边最重要码头,兰溪洋港渐成为兰溪最大的渡口。
其实,浩浩的衢江水在洋港只做短暂歇脚,然后一路奔腾,经兰溪汇合兰江与金华流淌下来的婺江成巨大的洪流,继续向下游飞奔,流经梅城、富春江、钱塘江,流入大运河,汇入东海。
洋港渡口,究竟诞生何年?已无据可查。
毋庸置疑的是,游埠历史名人——唐末五代著名画僧贯休、清末民初戏剧家李渔从此渡口走向省外,走向世界;近代郎静山摄影大师、中国测量之父曹谟也从这里起航。洋港是否成了他们仰望家乡的千年守望呢?
到上个世纪40年代,洋港码头依旧喧嚣沸腾,日日乘客如梭。渡口终日停泊着十几条小木船。木船大家合股,轮流摆渡。当第一条木船装满离岸,第二条木船已准备开拔,第三条乘客依旧争先恐后、蜂拥而上……如是,可以想象渡口当年乘船的盛况。
渡船往来摆渡实是辛苦,过路客得收取一定数量的现金,本村村民则一律记账。一年终了,船东上门收账,村民有钱出钱,没钱的给点米、面、玉米等粮食抵账。
上世纪50年代初,洋港渡口依旧忙碌,但渡船已收归集体,渡船收入归大队所有,渡公们拿工分。5条船,10个渡公,负责洋港到洋埠之间的摆渡。人民公社时期,大队开始收费买票,只本村人免费乘坐。外人搭乘票价由最初的3分、5分,涨到2角、5角,再到1993年的1元、1996年的2元,直到张国儒儿子张益仪2001年承包到2018年5月结束渡轮生涯,票价一直没变。
艰辛与危险
满载一二千斤包心菜的小货船扯起风帆顺水而下,卸光了菜的空船回来逆流而上,路遇浅滩很容易搁浅。
渡船是一门艰辛又危险的行当,必须有深深的责任担当。家住码头边的国儒老人深谙这个道理。全面改革开放的1978年,33岁的他被大队委派接手摆渡活儿,从此与水结成欢喜冤家,与风雨搏斗了一生。
老人身材高瘦,满头白发,满脸安详,面对我们的叽喳提问,老人每问必答,轻描淡写的“浙普”里透着稳重和坦诚,以及艰辛过后的达观和对当下生活的知足。
洋港与洋埠间相距470米,摆渡五六分钟就到。撑船,在常人眼里似乎简单容易,其中艰辛怕是只有渡公们自己知道。
清晨,天还没有亮,浓黑的大地尚未从沉睡中醒来,江岸的香樟尚在梦呓中呼吸,波涛拍打的昏暗码头早有国儒老人的身影在晃动。做摆渡前的检查与准备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不可有半点马虎。完后,老人坐回渡船上,静静等候那一声声“渡船开过来——渡船开过来——”的呼喊;完后,载上第一批赶早市的路人满担、满箩筐、满独轮车的生计和希望以及对摆渡人认可的微笑,迎着浪花,驶向彼岸。夜晚,直至夕阳落尽,国儒老人带着无数次往返的疲惫,抛好锚,放好桨,急急回家扒拉几口饭,即刻返回船舱,睡在简陋的船篷里,重又听候岸上人的召唤。
365天,不分严寒酷暑、雨雪风霜,白天与黑夜,国儒老人忙忙碌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载着生命密码,驶向岁月深处。
洋港渡口之所以繁忙,还有一个原因,是洋港此去游埠镇仅2公里,早在明万历年间,游埠镇就已成为龙游县下游的重要商埠,也因此与桐乡乌镇、湖州南浔、义乌佛堂并称“浙江四大千年古镇”。游埠镇手工业发达,农副产品丰富,农历五月十三、七月二十二游埠交流会,以及每月的逢二、逢五、逢八集市,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国儒老人对我不无骄傲地说:“我们游埠至今流传这样一句话,‘别的地方卖不掉的,游埠保准卖得掉。’”洋埠——洋港——游埠,一条近乎完整的生意链,而洋港是至关重要的纽带。早在清朝,吴楷有诗句云“洋港垂亭古渡头,往来是有客商舟”,就是最好的佐证。
在经济落后、科技落后、陆路不发达时期,渡船与人们的生活是怎样的息息相关、唇齿相依啊!
上世纪70年代,为了贴补家用,老人也曾四下梅城,贩卖包心菜,直面水路上的艰辛和危险。梅城在下游,满载一二千斤包心菜的小货船扯起风帆顺水而下,卸光了菜的空船回来逆流而上,路遇浅滩很容易搁浅,尤其是兰溪到洋港这一段有上宅、裘家、青阳、后张、伍家圩、下波六个浅滩,需要老人拉纤而行。扯帆、撑篙、划桨、拉纤,老人可谓无所不会、无所不做,一路劈波踏浪,躲暗礁、避险滩,浪里来回。
从没帐篷的小木船到有帐篷的木船、木头机质船到上世纪80年代二三吨的钢质船。老人很自豪,每天几十上百次的来回里,有过风浪,有过惊险,最后终将乘客安全送达彼岸。
子承父业
尤令乘客惊喜的是,即便一人,确有急事,益仪自不说二话,照旧开船。船老大的一系列举动无疑受到两岸人民的极大欢迎。钢质船从此跑得更勤、更快、更欢了。
1997年,一位外商忽然对洋港码头产生浓厚的兴趣,在洋港与洋埠间架起了浮桥,自行投资,自行收费。一时间,两岸往来方便了。国儒老人和与之相依为命的渡船被闲置了下来。可是好景不长,湍急的水流,频繁的发大水每每将浮桥冲走。看来,无论是渡人还是渡车,浮桥难担重任。两年后,渡船重被请出江湖,很快被一位兰溪人承包了下来。
那人却对摆渡很不上心,往往上午开两三趟,下午两三趟,其余时间则在茶馆喝茶打牌聊天。渡船迟迟不开,欲渡船办事的两岸乘客一等两三个小时,漫长的等待啊!直急得乘客一个劲地骂娘……国儒老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很为乘客着急,
于是,一个想法在他的心里酝酿。
国儒老人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水性都好,尤其第三个儿子张益仪最出色,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滑得像个泥鳅,七八岁的时候就能把一辆装满木头并坐人的独轮车从洋埠推到洋港,一手划水,一手推拉。
晚上枕水而眠,白天与水打闹,依恋着水,听着如母亲般亲切的水声,三儿子益仪总在想,离开了水,他还能做什么呢?
老父的心思,三儿最清楚。两人一拍即合。2001年8月1日,27岁的益仪和父亲再次接过渡船,接过摆渡的使命,以及沉甸甸的责任。直到2018年5月份渡船被迫上岸,国儒父子成为洋港史上最后两位摆渡人。
2001年,正值中国经济腾飞、国民经济跨越式发展的新世纪开端,城乡居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电瓶车、电动三轮车、机动三轮车、汽车多了起来,父辈驾驶的二三吨钢质船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乘客横渡的需要。到张益仪接手,钢质船更大、更宽,承载量10吨,能容纳中型拖拉机1辆、小轿车6辆,人110个。承载力大了三倍,益仪收取费用却比前任下降了近一半:汽车、拖拉机连带司机只收8元,前一任却是15元;其他的电动三轮车、机动三轮车益仪也做了相应的调整,视车的大小收5元、3元不等,本村人乘船还是一律不收费。来往次数更是比之前增加了许多倍,少则三四十趟,多则四五十趟。尤令乘客惊喜的是,即便一人,确有急事,益仪自不说二话,照旧开船。船老大的一系列举动无疑受到两岸人民的极大欢迎。钢质船从此跑得更勤、更快、更欢了。
那个时代,也正是中国高速公路的快速发展时期。
其实,益仪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接手的第二年,紧邻洋港的杭金衢高速顺利通车,某种程度上,对益仪的渡船生意带来了一定的影响,有一部分小轿车和货运车开始转道高速大桥而去。然而,一年四季中,高速路每遇雨雪、大雾等恶劣气候和节假日会常常封道,渡船又成了司机们的首选。这个时候,益仪的渡船载运有增无减,往来穿梭依旧繁忙。
看来,益仪的渡船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
真正的考验是在2006年,上游龙游小溪摊水利枢纽发电站建成发电,每天闸门的频繁升降,导致江水每天鼓涨与降落。面对如此恶劣的水运环境,有着超凡驾船技术以及顽强应变能力的张益仪硬是经受住了考验。
小伙子真是不错,一坚持就是17年。
洋港渡口最后一位渡公张益仪
热心肠
一辆疾驰大巴撞上栏杆,一位小姑娘从车里撞出,掉进衢江,益仪眼尖,顾不上脱衣服就跳下水。
益仪现年45岁,个子不高,话语不多,腼腆文静,怎么看都不像是闯荡风浪的船老大,一张古铜色的沧桑脸,不笑还好,只一笑,眼角与额上的皱纹就会在古铜色的脸上开花。益仪笑着对我说:“江中行船水急不怕,就怕大风。杭金衢高速公路桥就伫立码头的东边,相去不足50米,刮西风时,水往东推,风也往东推,行船得非常小心,稍有不慎,就有船毁人亡的危险。有一年风浪特别大,就曾有一艘运沙大铁船撞上高速大桥,竟撞成U字形。所幸船上没人。”
是啊!水可载舟,也可覆舟。益仪轻描淡写的述说在我听来却是胆战心惊。转而一想,在陆地行走稍有不慎,都可能跌倒,何况在水上行舟,脚下永远没有稳定的土地,水永远是船命运的主宰。
离船回家,离家回船,船上工作,家里睡觉,两点一线,两头黑,张益仪不断重复父亲的生命轨迹。同样一年满勤365天,2017年只有6月26日、27日、28日缺勤三天,益仪记得非常清楚,因上游开化下暴雨,江水猛涨不得已。益仪常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心既是对自己生命的尊重,更是对所有乘客生命的尊重,不存在自私,更谈不上胆小。
洋港村民都说益仪人很好,热心肠。益仪说:“出门在外,谁没个急事?”因此,常来常往的人都留着他的电话,无论多晚,即使半夜,只要洋埠那边呼一个电话过来,益仪立马撑船过去。
一直以来,洋埠人不种菜,基本靠洋港人供应。天刚蒙蒙亮,洋港村的菜农们就已踩着三轮车陆续来到江边,着一身迷彩服的益仪也早早迎候着,相帮着他们一辆辆推上船,排列整齐。一趟装不下,让他们等着,第二趟再载过去。如此春夏秋冬,村民们均咧着嘴笑。他们经常握着益仪的手,对他说:“你要一直承包下去,不要给别人了啊!”所有的感激、热望、信任与鼓励都凝聚在这两句简短的话语里。
其实,益仪蛮可以多睡会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何必呢?要知道,从本村村民那里是一分钱都收不到的。
遇到这样一位雷锋式古道热肠的渡公,真是他们的幸运啊!
船舶靠岸,船板与地面会呈一个小小的斜坡。胆小的拖拉机手不敢往上开,益仪二话没说,一马当先;电瓶车主开到船板一半轮胎却往后滑,很危险,益仪冲到电瓶车的后面拼死抵住。洋港村的赤脚医生张樱桃一个月总有那么几次去金华玩,老人有60多岁了,每次骑着电动三轮车到渡船边,却不敢骑着上下渡船。据说他曾经因为刹不住车而出过事,有些后怕。益仪就成了他的手和脚,骑上骑下当仁不让。张医生每次都对他竖大拇指。还有上船下船老人的照顾、搀扶等……究竟帮了多少人,益仪已记不清了。如是,他身边也聚拢了一批常客,上下游码头不去,宁可舍近求远。
更让村民津津乐道的是益仪水里的救人之举。过去十多年了,当年被救的8岁小男孩吴景统如今已在读大学,听得出,他的父亲在电话里说起益仪,依旧很激动,年年提着礼物专程来感谢。
尤记得2008年5月的一天,杭金衢高速桥上突发意外,一辆疾驰大巴撞上栏杆,一位小姑娘从车里撞出,掉进衢江,益仪眼尖,顾不上脱衣服就跳下水,姑娘被救后,穿上益仪妹妹的干衣服被送回车去……至今不知姑娘姓名,家在何方。提起这些事,益仪对我淡淡一笑。夏天里,村民恋水,爱在江里游泳、洗澡,发生危难,益仪的往来渡船成了他们的保护神,近的拽一把,拉一把,远的放下船上的绳子,这类“小”事在益仪看来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不足挂齿。
永别衢江水
父子俩在不同时刻不同地方,却发出了共同愉快的心声:我们失去工作,却换来两岸村民更方便快捷安全的通行,这正是我们最开心的事。
新时期,有一句口头禅:“要致富,先修路”。
是的,中国经济要跨越、要腾飞,交通运输业必须走在最前列。
继2001年杭金衢高速通车后,2014年9月10日,省重点工程“游埠枢纽交通桥工程”又正式开工,桥架设在游埠镇与洋埠镇之间,集航运、行洪、发电、交通为一体,双向两车道,宽7米,行人和小型车辆均可通行。这正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洋港与洋埠间转眼天堑变通途。两岸人喜极而泣。这原本是多少代人遥不可及的梦啊!
益仪知道,离自己摆渡结束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2018年1月,游埠枢纽交通桥终于建成,还不到6月1日交工验收的日子,两岸行人和电瓶车显得迫不及待,欣喜若狂,恍若回到从前自由来往的日子。
渡船码头转眼门可罗雀,冷冷清清,站立船头,益仪闲看云卷云舒,静听花开花落,整个心却空落落的,有了前所未有的寂寥感。
尽管有留恋、有伤感、有不舍,但顺应时代潮流,渡船的命运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2018年5月18日,这是个历史性的时刻,渡船被拖上了岸,永别了衢江水。无数的辛酸苦辣伴随渡船搁浅,被岁月尘封。
船停人闲,失去了经济支撑。原以为益仪父子会抱怨。意想不到的是,父子俩在不同时刻不同地方,却发出了共同愉快的心声:我们失去工作,却换来两岸村民更方便快捷安全的通行,这正是我们最开心的事。
多么朴实善良的一对父子!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何惠芳
流程编辑:郭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