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那会儿，我一度很迷一类小说，写武汉的风土，或者写武汉的人。

一是每当读到小说里的方言用语，就觉得很亲切；二是小说里所描写的，是我未曾发觉的故乡模样。

我读的第一本汉味小说是池莉的《生活秀》。

小说里有个女人叫来双扬，她的沉稳与狠辣让她在吉庆街活得相当漂亮。

来双扬的沉稳多体现在夜晚，在吉庆街很多个被取缔的喧嚣时刻，来双扬只是眼瞅着“久久”酒店被贴上封条，眼瞅着自己卖鸭脖的小摊子被摔坏，不哭不喊，转身离开，就只当休息几天。

来双扬的狠劲又多半在白天，与哥哥来双元斗、与嫂子小金斗、与父亲斗、与弟弟斗，来双扬毕竟不像电视剧《都挺好》里的苏明玉，有了钱就可以摆平一切，摆脱原生家庭的束缚。

来双扬想争得房子的原因，也不过是想在吉庆街扎根扎得更稳，好赚更多的钱，帮助弟弟一步步戒除毒瘾。

来双扬是吉庆街的传奇，可这样的传奇又何止在这一条街上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周围环境开始变得敏感，也越发关注周围的人。

也曾想过写点什么，可总是以自己的生活平凡寡味等等借口推脱。

直到某个下午，我去看望外婆，跟外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外婆一边回忆，一边跟我讲起自己走过的这一生，我才突然明白：外婆，正是与我最亲最近的一则传奇。

外婆出生在1942年6月，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女儿，原本以为外婆一出生就是长女，是家里第一个受到宠爱的孩子，却不知外婆还有一个哥哥，因为生病而夭折。

她还有一个弟弟，小时候喉管长了个瘤子，做了切除手术，在恢复阶段由于玩耍不小心，伤口裂开而不幸死去。太婆非常痛心，可更难过的是，太婆把两个儿子的死，都算在了外婆身上。

外婆成了家里的“灾星”。

原以为长女只用为家庭多承担一份责任就好了，可家庭里多出来的埋怨与嫌隙又成了另一种负担，一直压在外婆的心头。

外婆到了上学的年纪，没钱上学，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家庭战火，最终的结果是，太婆答应交第一个学期的学费，而后面的学费必须靠外婆自己去挣。

暑假，9岁的外婆得了一个麻布袋，20块钱，开始做第一个生意，卖莲蓬。凌晨4点的武汉，还没有公交车，外婆每天从六渡桥走一个小时到江边，再乘划子（小木船）到汉水码头进莲蓬。坐一次划子3分钱，莲蓬批发2元一大麻布袋。

清晨的码头开始热闹起来，船上都装的是墨绿色的莲蓬，空气里除了江水的味道还多了些莲叶的香气。

外婆说：“我把袋子装得满满的，使劲装，装到装不下为止。”别人问，你装这么多拿得动吗？外婆说：“拿不动我可以拖。”

到了6点，公交开始运行，她拖着一袋莲蓬的外婆不方便上车，便会求助于陌生人。

有时，外婆还会使上一些小聪明，大致就是说钱都用来买莲蓬了，没钱买车票，售票员看外婆年纪还小，也就算了。

到六渡桥下车，外婆选择在武汉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武汉中心百货旁的璇空饭店门口卖莲蓬。

一个暑假，外婆赚到了自己、弟弟和妹妹三人的学费，还给弟弟和妹妹各买了一双白色的尼子鞋。听外婆说，那是双晴天可以穿，雨天可以穿的鞋子，而且，那不是一般的颜色，是更贵更时尚的白色的鞋子。

到了冬天，没有莲蓬卖了，外婆开始做另一桩生意——打磅（就是现在称收费让人称体重）。

以前人家里没有秤，就到打磅的地方称一下，打一次磅1分钱。

年三十的晚上，太婆要外婆看着炉子，炉子里的藕汤煨好了封上煤才能睡。

家里人都入了梦，只有外婆一人守着炉子。大年初一早上六点，外婆到中山公园去打磅。

太婆说，不挣到20元不许回家。

到晚上十点，才称完，外婆回到家已是十一点。外婆说，小时候最大的奖励，就是太婆给她盛的一碗藕汤。

外婆的生意是不是一直一帆风顺呢？也不是。

就在小学最后的那个暑假，外婆卯足劲儿，准备赚够初中的学费，谁知出了岔子。

一次她带着弟弟去卖莲蓬，给弟弟去冠生园买叉烧包的时候，回来才知道弟弟闯了祸。弟弟把卖冰棒人的冰桶踢翻了，别人要她赔钱，一直闹到了警察局。

最后，外婆赔光了老本，莲蓬也卖不成了。

外婆的生意丢了，初中读不了。

那时外婆考到了十九女中，是所很好的初中，可没钱只能辍学。

之后，太婆让外婆卷烟去卖，这也是外婆第三次做生意。

外婆从汉口火车站进烟叶，回来用切菜的刀切成烟丝，还要放进香精炒香，然后用自制的卷烟机卷成一根根烟，然后装进叠的纸盒里，一盒正好装20根。

早晨5点，天还没亮，外婆带着一盒盒烟，就出发了。

去哪卖呢？走到汉口火车站，来来往往的人总是想抽上一根解解乏。从民众乐园看完电影出来的人，也会买上一包。

外婆说，卖得快的地方还是汉江码头的船上，趁着船还没开的时候，就到船上卖。当然还得时时防着警察。春秋冬三个季里穿，她有一件长褂，很有意思，这是一件与众不同的长褂，一打开里面全是荷包，全部用来装烟。外婆说，她也不怕丑，尽管身体显得臃肿奇葩。

到了夏天，外婆不能穿长褂，但她有个塑料包，可以用来装烟，防止烟沾了水。一盒烟成本1块，卖1块8到2块。

外婆一点也不怕羞，走到跟前就问：“要烟不您家（您家【nia】：武汉方言，表示尊敬的意思）啊？”

面对别人的压价她也不怕。外婆生意特好，最好的时候一天可以赚到200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外婆进烟草、卷烟、卖烟。

而外婆赚来的钱，要养活家里九口人。

大概从那时起，外婆的嘴皮子就练出来了。

到了60年代，外婆已经18岁了。

外婆本可以走上另一条人生之路，她可以去新疆建设兵团成为一名支边青年，这样就再不受家庭的束缚，可以过回自己的生活。

但是，太婆直接把户口锁了，断了外婆的这条路。太婆不让外婆走，因为走了家里就少了很大一笔经济来源，最后，外婆作为失学青年，被分到武汉童装的绣花车间当了学徒。

外婆说，其实刚开始，她极其讨厌这份工作。学起绣花来也不快，她说她当时心不静，自己原本做生意就喜欢走南闯北，跟别人讲起价来更是不惧，可现在坐在缝纫机前细细描线、绣花，心里便有了巨大的失落感。

不过，虽然外婆的这段工作很辛酸，却给后来的我的童年带来不少乐趣。小时候，外婆家有台缝纫机，我没事做的时候就喜欢翻翻旁边的抽屉，那块用来画布的饼状的粉笔就是我的玩具，可以在水泥地上画画、写字。还有各种各样的线。

不过我最敬佩的，还是外婆的手艺，外婆只是小小地露过几手，绣牡丹是外婆最拿手的。

外婆只是简单地在布上描了几笔，就用针绣起来，每一针穿过得都恰到好处。于是，在家里还没有买电脑的暑假，没事我就在空调房里拿着绣花绷子绣绣花。

当然，外婆也会做简单的衣服，每年外婆都会给我做一件新的棉背心，填上最软的白棉花，一个被套、一个枕套，枕套还要加上花边。

外婆在童装厂之后还换了几份工作，最后在武钢行政处后勤部做单身宿舍管理一直到退休。

每次说到这，都以为外婆一生说完了，可不听完外婆后半生的选择，那恐怕还是不能称得上一段传奇。

在绣花车间，在单身宿舍，庸碌的轮流倒班，一直没有磨掉外婆的闯劲儿。

人到五十岁，本该在家好好休息休息，外婆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还是决定出去闯闯。

一天，外婆看到一家广告公司在招业务员，年龄不限、工作经验不限、文化程度不限，只一个要求，只要嘴皮子厉害，能说会道，沟通能力好。

曾经，我很疑惑，外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敢报名。

外婆说，想着多年做生意的经验，想想就去应聘了，她有自信，相信自己能够驾驭得住。

我想，还是外婆骨子里的韧劲和闯劲带给她无限的勇气。

外婆的最后一份工作就是做业务员，给一本年鉴拉赞助费。

她手上虽然有领导批的文件，可面对的都是政府机关的局长，每一次说话都得格外小心，话术都得提前琢磨琢磨。

虽说不是坑蒙拐骗，但要是让别人起了疑心，或者说错了，钱没要到不说，也许还要被赶出去。妈妈曾跟我说，她也曾跟着外婆跑过几次，但一走进办公室的门，就感到压力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但外婆从来不怕。

她的底气来自于哪里呢？

外婆也不是倚老卖老，市里有什么会议召开、有什么安排，外婆都要打听得很清楚。再看各部门之间的关系，专找能合作能支持的那种。我最爱听外婆讲她和那些局长博弈的话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小时候，我的外婆不像一般的婆婆背着袋子买菜，外婆总是背上皮质的挎包，去闯，去发挥她此生的阅历与识人的本领。

直到互联网快速发展的时候，外婆跟不上节奏的那天，外婆才停止工作，才服老，也认识到自己和这个社会的差距。

现在到了今天，越走近社会，便越体会到外婆一生的不易，却也越来越崇拜外婆。

曾经，我总在母亲身上寻找外婆的影子，看到母亲在工作中的狠劲儿与自信，我就放心了，这也许是种基因。

我也总在想，自己是否也会延续这种闯荡的勇气，支撑我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与未来。

我想我有，但也许去闯的那一刻才会显现出来。

想感谢我的外婆，但故事太多，篇幅太小，以后得写本传记送给她，这样才好。

作者：陈星空，用笔写下一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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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