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讯 据拉萨发布官微消息,8月19日0-24时,拉萨市新增本土新冠病毒感染者184例,其中新增确诊病例6例、无症状感染者178例,当日新增确诊病例和无症状感染者均在城关区【含文创园区】;全市新增治愈出院2人、无症状感染者解除隔离医学观察46人。
根据高中风险区划分标准和发现的感染者活动轨迹,8月19日全市高风险区调整为219个,中风险区调整为62个,具体包括:
(一)城关区
高风险区164个:
1.阿坝林卡社区;
2.阿里农行退休基地;
3.八一北路达安公寓;
4.八一路如家酒店;
5.八一农场小区;
6.八一社区;
7.巴尔库路4号乐百隆广场;
8.北郊花园小区;
9.北京东路16号八廓商城;
10.北京实验中学;
11.北京西路119号;
12.北京西路扎珠商店;
13.碧智雅宾馆;
14.变电小区;
15.滨河路三江家园;
16.蔡公堂白定村;
17.蔡公堂街道蔡村2组;
18.蔡公堂街道蔡村4组;
19.蔡公堂街道恩惠苑小区;
20.蔡公堂街道书山郡;
21.蔡公堂街道泰熙悦庭;
22.蔡公堂如家驿居酒店;
23.蔡公堂乡卫生院周转房;
24.茶马民居;
25.昌都办事处;
26.昌都交通局退休基地;
27.城关花园A区;
28.城关花园B区;
29.城关花园C区、廉租房(和美家园);
30.城关花园G区;
31.城关花园H区/嘎吉林3区;
32.城祥苑;
33.盛域滨江小区;
34.冲赛康商场;
35.川蓬大酒店;
36.慈松塘东路第十安居苑;
37.慈松塘小区;
38.当巴社区;
39.德吉中路7号舒尚客观景酒店;
40.第六安居园;
41.第七安居苑;
42.电影花苑小区;
43.东城一号;
44.东郊万达;
45.东郊新安居园;
46.东孜苏路三号;
47.夺底路29号;
48.夺底路3号;
49.夺底路格林豪泰酒店;
50.夺底路机电小区;
51.夺底路御景公寓;
52.朵森格路44号神力时代广场;
53.俄杰塘社区1组;
54.俄杰塘社区2组;
55.俄杰塘社区6组;
56.翡翠湾;
57.丰缘大酒店;
58.嘎巴村村委会活动室;
59.嘎吉康萨小区;
60.嘎吉六区;
61.嘎玛贡桑街道路北社区;
62.嘎玛贡桑派出所;
63.嘎玛贡桑社区;
64.岗堆小区;
65.格拉丹东酒店(当热西路70号);
66.哈达滨河花园;
67.哈达幸福小区;
68.海淀小学;
69.海关退休基地;
70.海洪公寓;
71.翰林苑;
72.宏盛小区二期;
73.宏盛小区一期;
74.宏盛阳光警苑;
75.宏发尼盛峰誉小区;
76.红旗东路;
77.红旗东路拉穷出租房;
78.红旗西路哈达宝发苑;
79.火电厂小区;
80.吉崩岗社区;
81.吉苏村四组;
82.吉喆公寓;
83.加措新区二期工地;
84.加措新小区;
85.加荣路速8酒店;
86.加荣社区;
87.嘉和丽景小区;
88.金港城小区;
89.金谷物业有限公司;
90.金珠西路72号;
91.金珠西路路程巷青办农场;
92.金珠西路矿业退休基地;
93.科技厅退休基地;
94.拉萨饭店生活区;
95.拉萨实验小学;
96.拉萨晚报广告业务中心;
97.拉萨中学;
98.琅赛十一区;
99.琅赛二区;
100.琅赛五区;
101.琅赛安居苑;
102.琅赛花园十区;
103.琅赛九区;
104.琅赛六区;
105.丽枫酒店(拉萨火车站店);
106.林廓北路7号;
107.林廓东路53号海城小学;
108.林芝办事处;
109.鲁固社区;
110.洛堆社区;
111.明珠饭店;
112.墨竹苑;
113.纳金街道阳光都市小区;
114.纳如社区;
115.尼吉苑;
116.尼卓苑;
117.农资仓库;
118.旁多水利枢纽管理局;
119.平安驾校;
120.气象局安居苑;
121.汽车五队小区;
122.热木其兴农住宅小区;
123.人民银行拉萨中心支行;
124.桑珠康萨大院;
125.石桥巷18号大院;
126.蜀园小区西区;
127.司法小区;
128.塔玛小康示范小区;
129.太阳岛一路春容土特产店;
130.天海路和顺小区;
131.天顺小区;
132.铁崩岗社区;
133.统建社区;
134.团结新村;
135.万利嘉园;
136.希岸酒店(城关区江苏路店);
137.西藏大学后门林聚路5号;
138.西藏交通厅交通建设项目技术评审中心;
139.西藏旅游大厦希岸酒店;
140.西藏岷山银桥大酒店;
141.西藏民族饭店;
142.西藏农牧厅安居小区;
143.西藏邮运新村;
144.西藏职业技术学院(罗堆西路);
145.西郊托运公司北京中路57号(西郊电信后小区);
146.西农小区;
147.仙足岛生态住宅小区;
148.幸福花园小区;
149.幸福家园;
150.雪龙庄园酒店;
151.雪新村;
152.雪域明珠园;
153.阳光家园;
154.宇拓路春秋富氧酒店;
155.御鑫商务酒店;
156.云上四季酒店;
157.泽当饭店;
158.扎基路12号;
159.扎细新村1至7组;
160.自治区二医院后门;
161.自治区公安厅周转房;
162.自治区设计院;
163.藏热南路梓馨宾馆;
164.藏热社区居委会。
中风险区32个:
1.八朗学一巷;
2.城北美食城;
3.慈松塘扎基北路锦绣天下二楼措拉餐吧;
4.丹杰林路18号(扎西私房);
5.丹杰林路吖啦嗦饭馆;
6.丹杰林路光明港琼甜茶馆;
7.当热东路蜀邑香毛肚火锅;
8.德吉中路龙布斯钦酒吧;
9.夺底路45号;
10.功德林天街三楼贵哥卤肉卷;
11.江苏大道嚓荣鲁突茶馆;
12.江苏大道塔玛西路游乐园幼儿园(东郊园区);
13.拉萨饭店;
14.林聚路30号圣安大酒店;
15.林聚路林萨鲁固藏面馆
16.林廓北路温州商贸城;
17.纳金路63号万科书店;
18.娘热北路城北佐恩服装店;
19.娘热北路派乐汉堡店;
20.娘热北路随之康药店;
21.娘热路幸福新村;
22.色拉北路圣城花园71—73号;
23.团结新村北门当热中路德居宾馆;
24.西苑6栋1单元;
25.亚宾馆;
26.智昭产业园区羊尚人家;
27.自治区审计厅;
28.自治区审计厅生活区2栋2单元;
29.自治区统计局;
30.自治区自然资源厅;
31.藏大俄洛桥烧烤店;
32.藏热北路蜀园小区9栋1单元。
(二)堆龙德庆区
高风险区38个:
1.海亮一期一栋;
2.堆龙税务局;
3.堆龙退休基地;
4.世邦湿地公园;
5.堆龙维也纳酒店;
6.金盾苑;
7.柳梧新区海亮二期;
8.海亮三期(南岸天都);
9.南苑;
10.泰玺华庭;
11.浙商国际;
12.响冲小区;
13.柳梧新村小区;
14.康乐苑;
15.柳梧街道德阳村;
16.乃琼街道乃琼社区3组67号;
17.海亮颇章小区;
18.柳梧街道柳梧村察古组;
19.东嘎社区3、4、5组;
20.南嘎社区第六安居苑;
21.南嘎社区1组红运出租房;
22.南嘎社区1组林依秋木材厂对面出租房。
23.西郊电力小区;
24.阳光新城;
25.经开区岷山天瑞酒店;
26.福东包装EPC项目部;
27.庆悦·悦居屋酒店;
28.南林御景小区;
29.洪平酒店;
30.拉萨市第三高级中学;
31.拉萨之窗小区;
32.亚洲湾水汇度假酒店
33.拉萨雅砻阳光花园小区;
34.云中盛景小区;
35.高原电力研究中心;
36.拉萨之窗2号楼雪域招待所;
37.羊达街道羊达社区3组普布其组;
38.桑木社区1、2组。
中风险区21个:
1.经开区旺唐岗德林购物店;
2.柳梧万达吉源烤肉店;
3.柳梧万达南洋大师傅蛋糕店。
4.高度江南岸小区;
5.天知珑怡小区;
6.柳梧村火车站集体出租房;
7.桑旦林一期小区;
8.东嘎街道祥和苑社区;
9.东嘎街道祥和苑社区东侧老路入口自建出租房仲多仓公寓;
10.日月湖小区;
11.羊达社区2组沿街门面房;
12.东嘎社区1组门面房瑞峰商务酒店;
13.桑木社区3组滨河路入口处自建出租房;
14.南嘎社区2组扎西出租房;
15.东嘎水泥厂龙龙公寓;
16.岗德林社区3组结成出租房;
17.岗德林社区4组喜明公寓;
18.东嘎街道加落路4号;
19.东嘎街道拉贡路1247—5号;
20.乃琼街道波玛路915号;
21.东嘎街道青藏路528—3号。
(三)达孜区
高风险区1个:
1.德庆镇镇江路30号虎峰佳苑。
(四)墨竹工卡县
高风险区2个:
1.工卡镇格桑村6组;
2.姐妹宽粉店。
中风险区5个:
1.县城铁链包子店;
2.德吉林卡;
3.四海超市旁回族服装店;
4.墨竹肉汤店;
5.甲玛批发购物。
(五)林周县
高风险区6个:
1.边角林乡当杰村当杰组;
2.春堆乡卡东村楚杰组;
3.卡孜乡董村董组;
4.松盘乡白定村白定组;
5.松盘乡白定村那玛组;
6.松盘乡岗巴村宗雪组。
中风险区2个:
1.春堆乡春堆村当巴组;
2.卡孜乡托门村恰西组。
(六)曲水县
高风险区5个:
1.才纳乡协荣村1组;
2.才纳乡协荣村2组;
3.才纳乡协荣村5组;
4.聂当乡热堆村2组;
5.曲水镇曲水村扬州路12号。
中风险区1个:
1.曲水镇曲甫路幸福度假村。
(七)尼木县
高风险区1个:
1.人民路1号8、9栋。
(八)当雄县
高风险区2个:
1.乌玛塘乡郭尼村6组;
2.乌玛塘乡郝如村4组。
中风险区1个:
1.县城后藏茶馆。
编辑 魏冕
1
1941年是卡瓦利与克雷合作以来收获最丰的一年,他们总共赚了五万九千八百三十二元二毛七分;至于帝国漫画公司那年的营收——包括全部或部分刊登卡瓦利与克雷创作人物的所有漫画,惠特曼图书公司出版的两本关于逃脱侠的口袋书也各卖了二十万本,其他周边产品的销售,如自由钥匙、钥匙圈、袖珍型手电筒、存钱罐、纸牌游戏、橡胶玩偶、发条玩具以及各式各样与逃脱术有关的商品。其他收入还有授权给霞飞公司,让他们在霞飞麦片包装盒上使用逃脱侠那张不屈不挠的俊脸以及从四月开始在国家广播公司推出的逃脱侠广播剧——全部收入很难估算,不过总计在一千两百万到一千五百万元之间。山米分到的两万九千多美元当中,有四分之一上缴给美国政府,余额有一半交给母亲,用在她自己和外婆身上。
至于剩下的一半,则让他过着帝王般的生活还绰绰有余。他曾经连续七个星期每天早上吃烟熏三文鱼;去艾比特球场看棒球时坐贵宾包厢;他会花两块钱吃一顿晚餐;有一次他走路走得腿酸,还搭出租车坐了十七条街;他有足供一整个星期替换的五件粉红条纹、精纺毛料灰色摩天楼款大号西装,全是量身定做,每套要价二十五块;他还替自己买了台凯普哈特的“泛音”留声机,花了六百四十五块,几乎是凯迪拉克六十一型新车的一半价钱。留声机造型典雅,枫木与白桦木外壳,镶嵌着白杨木,完全是赫普怀特风格,漂亮得离谱,放在这对表兄弟相当现代、简朴的公寓里显得格格不入——罗莎自从开始跟乔交往后,就一直游说他搬出位于切尔西区的鼠洞——好像命令你非得播放音乐不可,而且还得像罪人聆听教诲般缄默肃静。山米深爱这台留声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爱过任何东西,本尼·古德曼[1]的黑管从那豪华的“泛音”扩音器里传出如泣如诉的颤音时,如此深沉的悲痛,让山米听了眼泪都快夺眶而出。“泛音”留声机是全自动机型,可以储存二十张唱片,以任何顺序正反面轮流播放。这在当时堪称破纪录的机械装置就骄傲地展示在机箱里,神奇的运作过程一览无遗,初到公寓的客人就像参观美国铸币局的来宾一样,都一定要亲眼看看。山米买下之后有好几个星期一直备受良心谴责,每次看到这台留声机,心里就充满愧疚,甚至对其高昂价格感到惊恐——光是这价钱就足以让他母亲当场昏厥,更别说让她知道山米买了一台。
奇怪的是,挥霍了这么多钱之后,再加上一些必要的琐碎支出,例如书本、杂志、唱片、香烟、娱乐花费,还有每个月要负担一半的房租一百一十块钱,山米手边还是剩下很多钱,多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于是只好堆放在银行账户里,这让他十分紧张。
“你应该结婚的。”罗莎总是这么跟他说。
罗莎的名字并不在租约上,却俨然成为公寓里的第三名住户,而且说真的,她才是让这间公寓充满活力与生气的灵魂人物。她帮他们找到这间公寓(位于华盛顿广场北边第五大道上的新建大楼)、帮他们买家具,同时还替他们找到每周一次的清洁女佣服务——她深刻认识到若非如此,自己绝对无法跟山米共享卫浴设备。起初,她一星期有一两天会在下班后过来看看。她已经辞掉了《生活杂志》的工作,转而替一家廉价食谱出版社润饰彩色照片,用浓艳的色彩修饰干梅砂锅焗面、丝绒脆皮蛋糕或培根面包等等,这些食谱多半在十分钱小店里当作赠品免费赠送。她的工作很琐碎,有时做得不耐烦了,她会小小放纵一下自己超现实的冲动,例如在背景的菠萝头上加两条光滑的黑色触角或在蛋白糖霜甜点的冰山尖顶偷偷藏个极地探险家。这家出版社的办公室在东十五街,离他们公寓只有五分钟路程,罗莎经常在下午五点准时出现,背着一大袋不像真的根茎或叶菜类植物,按照一些奇怪的食谱下厨做菜,这些都是她父亲在旅游时尝过的菜色:像塔吉锅、摩尔酱之类的,煮成一堆绿绿滑滑的东西,她自己则称之为光滑菜。这些菜的味道通常还不错,而且戴着异国风味的面纱——山米心想——很巧妙地掩饰了她略嫌复古的追求方式: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然而她自己却都只吃一口,就再也不吃了。
她也是他们家早餐的常客,如果“客”这个字也适用在替他们买菜、做菜、上菜,吃完后还替他们收拾碗盘的人身上的话。走廊对面的邻居对这种任性放荡的行径已经表现出不悦,就连门房早上替她开门时也毫不掩饰地对着她眨眼睛。有天早上吃早餐时,罗莎在山米面前放下一盘炒蛋和葡萄牙香肠,然后说:“我们公司里有个女孩叫芭芭拉·德莱辛。她是个小美人,正在找对象。你应该让我介绍你俩认识。”
“女大学生?”
“市立大学。”
“不啦,谢谢。”
山米低头看着罗莎替他摆设的一盘美食——她总是善用摄影艺术天分把餐盘里的食物摆得精致诱人,让山米看了舍不得去动他一眼就看上的芝士丹麦面包——他再抬起头时,正好看到罗莎对着乔使眼色。他看过他俩交换过同样的眼神,每次只要一提到山米的感情生活,就会出现这种眼神,若是罗莎在场时又特别明显。
“怎么啦?”他说。
“没什么。”
她刻意在腿上摊平餐巾,而乔则忙着把玩某种装有弹簧的发牌装置,那是他魔术表演的道具之一。明天晚上他在皮埃尔酒店的成人礼晚宴上还有一场演出。山米终于拿起那块丹麦面包,罗莎那仿佛为拍摄食谱照片而精心堆砌的金字塔也随之倾塌。
“只是,”她接着说道,即使对方没有回话,她也总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你老有不同的借口。”
“不是借口,”山米说,“是配不上的问题。”
“哦,那大学女生为什么配不上你?我倒忘了。”
“因为她们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但你不笨哪!你读了那么多书,口齿清晰,而且是靠笔杆子吃饭的,当然,其实是靠打字机啦。”
“我知道这种感觉不理智,可是我受不了笨女人;我猜我只是觉得自己没念过大学,心里不免有点遗憾而已。还有,每次她们开始问我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就觉得很难为情,因为我得跟她们说我是写漫画脚本的,然后她们的反应不是:‘噢,天哪!那些不都是乱七八糟的垃圾吗?’不然就是语带怜悯地说:‘漫画啊,我最喜欢漫画了!’——后面这种情况更糟!”
“芭芭拉·德莱辛绝对不会让你对自己的工作难为情,”罗莎说,“而且我跟她说了,你还写过三本小说。”
“哦,我的天哪!”
“对不起。”
“拜托你,罗莎。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跟别人说这些事,好不好?”
“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
“看在老天分上,那些都是廉价小说!是按码计费的!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用化名出版?”
“好嘛,”罗莎说,“好嘛,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见见她。”
“谢谢,但不必了。我的工作已经多得做不完了。”
“他在写小说,”乔一边说着,一边剥开一根西奎塔香蕉,似乎很喜欢听到女友和他最好的朋友对话。他对这间公寓装潢做出的唯一贡献就是一堆木箱,里面装满了他不断滋生的漫画收藏。“在他空闲的时候,”他嘴里塞满了白白的香蕉,从中吐出声音说,“一本真正的小说。”
“是啦,哎呀,”山米说着,不觉脸红起来,“照我现在这种速度,要等我们住进养老院时才看得到。”
“我会看,”罗莎说,“我很乐意。我相信一定很好看。”
“并不好看,不过还是谢了。你说真的?”
“当然。”
“也许,”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说这句话,但在他有生之年却绝对不是最后一次,“等我先把这部小说的第一章给搞定。”
在那典型的四月早晨——天空有几抹浮云,每块草地上都有水仙花像乐队般迎风摇摆,空气中有爱情的味道等等——山米走进帝国的办公室,从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拿出《美国梦碎》改了又改的第一章(也是唯一的一章),然后把打字机的纸筒卷上全新的白纸,想要开始工作,可是和罗莎的一番谈话却让他感到不安。为什么他不愿意跟那个市立大学的美人儿至少见个面、喝杯东西什么的?他又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跟大学女生约会呢?这就好像在说他不喜欢打高尔夫球一样,他相当肯定自己不喜欢这种球类运动,但事实上他和高尔夫球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就是在康尼岛的旧汤姆拇指球场上剥老风车的水泥漆而已。以此事来说,他为什么不嫉妒乔?罗莎是很漂亮的女孩,肌肤柔软,身上永远散发着脂粉香气。尽管跟其他女孩相比,他觉得在罗莎身边格外自在,可以和她随兴聊天、打闹,可以对她放下防备、倾诉心事,然而他对罗莎却只有最轻微、淡薄的心动。他对她没有邪念——这种感觉太明显,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因此罗莎有时会毫无顾忌地只穿内裤和乔的衬衫在公寓里走来走去,衬衫后摆只能勉强遮住她的臀部——这一点困扰着山米,到了夜里,他会躺在床上,刻意想象自己亲吻着她,抚摸她乌黑的鬈发,轻轻掀起她的衬衫,露出底下雪白的肚皮……但这样的怪兽都一定会随着日出消失。因此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他对罗莎没有更多欲念呢?
“他只要看到朋友快乐,自己就开心。”他在打字机上打着。这终究是本自传体小说。“这个人的生命中有个缺口,没有任何人能够填补。”
电话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
“我今天晚上不用上班,”她说,“你为什么不带他回家?我们要做安息日晚餐。他也可以带女朋友一起来。”
“他嘴挺刁的,”山米说,“你又烧焦了什么?”
“好吧,那就别来。”
“我会回去。”
“我不要你。”
“妈妈,我会回去。”
“什么?”
“妈妈?”
“什么?”
“妈妈?”
“什么啦?”
“我爱你。”
“开什么玩笑!”她挂上电话。
他把《美国梦碎》收进抽屉,开始写《狐女》的脚本,这是一个女拳击手打击犯罪的故事,由马帝·戈尔德执笔绘画;另外还有葛洛夫斯基兄弟的《愤怒维纳斯》,主角是位脾气暴躁的冷硬派女侦探,她同时也是希腊神话中复仇女神的化身;至于法兰克·潘塔里昂的《葛瑞塔·嘉特林》则是女牛仔的漫画故事。三者都是《全女漫画》的内容。第一期的《全女漫画》印了五十万本,全都销售一空,现在制作中的第六期,订单已如雪片般飞来,需求量极大。最新一期的《狐女》故事情节,他已经构思到一半,其中会有狐女跟纳粹女子拳击冠军的一场精彩打斗,他还打算把这个对手命名为“女武神布伦希德”,可是今天早上却怎么都无法专心思考。有趣的是,尽管他们一再跟薛尔顿·安纳波极力争取,让他们能够继续痛殴纳粹,然而漫画里的打斗却似乎越来越艰困;虽然山米并不习惯这种徒劳无功的感觉,但他现在却深深体验到从一开始就一直困扰着乔的那种虚无造假感,好像做什么都没用,只不过山米并不打算处理这种情绪:他可不想在球赛现场找茬,跟人打架。
他还是坚守脚本,重写了三次,还一边用吸管喝制酸剂,压抑着开始在胃里啃噬他的剧痛。山米很爱母亲,也渴望得到她的认可,但只要跟她对话超过五分钟,胸中就会燃起一股弑母的冲动怒火。他每个月都会拿一大笔钱给她,尽管她既感激又惊讶,也总会以她简洁的方式谢谢他,但对她来说,这笔钱似乎不能证明什么;她认为拿这么多钱去制造一些浪费别人生命的东西,只不过是在宇宙间的浪费账本上再添一笔罢了。而最让山米恼怒的是,尽管突然有了这么一笔丰饶的财富,她却顽固地拒绝改变生活中的任何元素,只是会买好一点的肉,买了套全新的菜刀,同时花了一笔钱替芭比和她自己买了内衣,其他的钱则全都存了起来。她把每一张丰厚的支票都视为最后一笔收入——当然终究会有这么一天——就像她说的:“泡沫破灭了!”但漫画的泡沫非但没有破灭,还每个月呈几何级数成长扩张,然而这只坐实了她的信念:这世界疯了,而且越来越疯,所以当刺破泡沫的针终将到来时,爆破的力道会更可怕。是的,偶尔去看看老艾瑟,分享欢乐美好时光,一起开开玩笑、唱唱歌,吃她厨房里的美味水果,总是件愉快的事。芭比也一定会烤些又苦又易碎、吃起来就像早在1877年就做好,然后摆在抽屉里直到昨天才拿出来的布卡蛋糕,而且还非要每个人都开口称赞她不可。
那天唯一值得期盼的事,就是他和乔受邀去广播电台会见“逃脱侠神奇历险”广播剧中的演员,听他们为下周一下午首播的节目排演。在此之前,广告代理商伯恩斯-巴格-德温特从来没有让乔或山米或帝国公司的任何人参与过节目制作,但山米听说前几集的节目是直接从漫画改编的。有一次,他刚好遇到该节目的几个编剧从沙蒂餐厅走出来,他们从《周六晚邮》上并不讨好的画像中认出他,因此拦下他来打招呼,并向他表现出一些柔和的轻蔑。山米看来,他们都像是大学生,吸烟斗、打领结,其中只有一个承认自己看过漫画,或许他们都认为这种形式的出版品连受人轻视的资格都没有。其中一个人先前替《寻人专家金恩先生》写剧本,另一个则写过《卷心菜田里的威格斯太太》。
星期一首播后会有场宴会,山米和乔都已受邀参加,而在这宜人的星期五,他们要去无线电城看看他们笔下人物的声音化身——如果这个说法正确的话。
“安息日晚餐啊。”乔说。当时他们正好经过时代生活大楼;乔声称他有一次看到海明威从大楼里走出来,所以他们经过时,山米特别留意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我看到过他。”
“你当然看到了。是的,安息日晚餐。在我妈家。难吃的食物,屋子里热得像烤炉。你绝对不会想错过的。”
“我跟罗莎约好了,”乔说,“我们应该会在她家跟她爸一起吃饭。”
“可是你们几乎每天都这么做!乔,你行行好,别让我一个人去。我跟你说,我会发疯的。”
“罗莎说得没错。”乔说。
“她哪次没错?不过这次她又说了什么?”
“你需要找个女朋友。”
RCA大厦[2]的一楼大厅阴暗凉爽,鞋跟敲在石头地砖上传来轻柔的声音,塞特与布朗温[3]的壁画暗沉阴郁但气势绝对磅礴,让山米这一整天来首次有宁静沉稳的感觉。一个胖胖的家伙坐在警卫办公桌旁等着他们,一边还咬着修剪过的指甲;他自我介绍说,他是制作人乔治·钱德勒的助理,叫做赖瑞·史尼德,他来协助他们签到,并帮他们把通行证别在西装外套上。
“听说两位可以来,钱德勒先生真的非常高兴。”史尼德转过头说。
“谢谢他邀请我们,他人真好。”
“哎,他已经成了你们的书迷了。”
“他也看漫画吗?”
“嗯,跟看圣经一样虔诚呢。”
他们走出电梯,走下一道楼梯,经过一条走廊后,又走进另一个楼梯间——这里的楼梯是铺了灰色煤渣水泥的铁梯——然后走进一条脏兮兮的白色走廊,经过一间关着门的录音室——门上亮着一盏“播出中”的灯号,左转,最后到了另一间录音室,里面烟雾弥漫,又冷又暗。在这个巨大黄色房间的另一头,有三群穿着简单的演员手持剧本,分别围着三支麦克风走来走去。房间正中央有两个人坐在一张小桌旁仔细聆听。房间里到处都是零散的剧本内页,有的散落在地板上,有的被吹到角落里。这时突然一声枪响,山米是房里唯一跳起来的人。他猛地转头四处张望,左手边有三个人站在一堆厨房用具、木材和金属碎片里,其中一人手上还拿着枪。虽然房里有冷气,不过三人都汗如雨下。
“啊,我中弹了!”赖瑞·史尼德大喊一声,捂着有丝绸前襟的大肚腩,转个不停。“哈!哈!哈!”他假笑着。正在讲台词的演员突然停下,每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山米感觉,他们好像很欢迎有人来打岔,只有导播不悦地皱起眉头。“嗨,大家好,很抱歉打扰各位!钱德勒先生,这两位跟我一样聪明的年轻人想见见我们了不起的演员——山姆·克雷先生和乔·卡瓦利先生。”
“孩子,你们好!”坐在中央桌旁的其中一人从椅子上起身说道。他跟山米的父亲差不多年纪,身材高瘦,态度优雅,戴着一副细边超大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山米心想——像个科学家。他跟他们握手。“这是导播柯伯先生。”柯伯点头致意。他跟钱德勒一样穿西装打领带。“那群衣衫不整的人呢,就是我们的演员了。请原谅他们服装不整,他们已经排练了一整个星期。”钱德勒指着麦克风旁的演员,一面报出他们的姓名和演出角色,一面从远处往他们头上轻轻一点,宛如在他们头上涂香油。“这是维娜·凯伊小姐,我们的梅花;帕特·莫伦,我们的大个子艾尔;霍华·范恩,饰演邪恶的指挥官X。过去一点,请容我介绍,海伦·波托拉小姐,我们的毒玫瑰;艾维尔·康拉德饰演奥玛;艾迪·方登饰演帕特罗;还有我们的报幕员,比尔·派瑞斯先生。”
“可是毒玫瑰死了。”乔说。
“我们在广播里还没杀死她,”钱德勒说,“那边那位大个子英俊小生就是我们的逃脱侠,崔西·培根先生。”
山米刚才的心思早已飞往别处,所以没听到他介绍崔西·培根。
“什么帕特罗?”他说。
“是个老葡萄牙人,担任舞台助手,”钱德勒点头说道,“他是我们的丑角。赞助商觉得我们的剧应该轻松一点。”
“很高心(兴)认诗(识)两位。”艾迪·方登操着一口葡式英语说着,用手轻轻顶一下想象中的葡萄牙帽。
“还有老迈克斯·五月花呢?”山米想知道,“还有那个金钥联盟的人呢?你们没有金钥联盟这段吗?”
“我们试过金钥联盟,赖瑞,你说是吧?”
“是的,钱德勒先生,我们试过。”
“要推出连续剧第一集时,最好要立刻抓住重点,”柯伯说,“前言序曲就全省了。”
“这些在引言介绍时都会提到,”钱德勒解释着,“比尔?”
“拥有过人体魄与心智训练,”比尔·派瑞斯开始报幕,“带领一队顶尖助手,运用古老智慧,纵横全球,展现惊人绝技——”
全体演员一致念出最后一句台词。
“拯救暴政下水深火热、受苦受难的民众。”
“这——就——是——逃脱侠!”
除了正在拍手的乔,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但不知为何,山米觉得不太高兴。
“还有汤姆·五月花呢?”他坚持道,“谁来演他?”
角落突然传来一个青少年叽叽喳喳的快活嗓音。
“克雷先生,汤姆由我来演。喔,我真他妈兴奋死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爆笑起来。崔西·培根直直看着山米的眼睛,咧嘴笑着,他脸颊飞红,看来多半是因山米脸上的震惊神情而觉得好笑。培根是完美的逃脱侠人选,乍看之下,你甚至会以为他饰演的是电影中而不是广播里的逃脱侠。他身高超过六英尺,肩膀宽阔,下巴有个小凹槽,闪亮光泽的金发剪得极短,好像头上顶着一只发亮的铜盘。他身上穿着牛津布衬衫,纽扣没扣上,看得见底下是件棱纹内衣,下身则是条蓝色牛仔裤,脚上穿着袜子,但没穿鞋。他的肌肉或许没有逃脱侠那么硕大,但线条十分明显。山米心想,气质挺干净的,而且精瘦匀称。
“两位先生,请坐,请!”钱德勒说,“赖瑞,找个地方给他们坐嘛。”
“那家伙看起来跟逃脱侠一模一样,”乔说,“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是啊,”山米说,“他的声音也很像汤姆·五月花。”
他们坐在角落里看演员排练,剧本基本上改编自山米写的逃脱侠故事第三集,但改动幅度很大,几乎面目全非。这集有个新角色出场,是梅花小姐邪恶的姐姐毒玫瑰,这是山米直接从卡尼夫的《女魔头》中抄来的概念,但他对自己这样明目张胆的抄袭也感到很难为情,于是这角色在《收音机连环漫画》第四期就一命呜呼了。在尚波市外滩的大歌剧院里,毒玫瑰奋勇挡在汤姆·五月花身前,替他挨了她的拿碎党特务同伙原本射向汤姆的子弹,然而广播剧的编剧却让她复活了。山米不得不承认,她还真是好看。海伦·波托拉是演员中唯一服装整齐的人,一袭亮绿色毛葛洋装,让她的外形细致中带点酷劲,同时更是秀色可餐。尽管她对着逃脱侠嘶吼着吐出一连串邪恶的台词——当时她已偷了传说中的月光石之眼,让逃脱侠全身功力尽失——但她看着崔西·培根的眼神里却是不折不扣的爱意,使得这段台词听起来几乎像在打情骂俏。沃尔特·温契尔已经在他的专栏里把他俩的名字放在一块儿了。
整体而言,山米觉得这是令人沮丧的两小时。这是他第一次亲身体验自己的创作遭人挪用,并为了另一位作家的需要而遭到任意篡改,而且这当然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个经验让他极度不悦,甚至感到羞愧。虽然除了多出帕特罗这个角色外,大致上还是一样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感觉就是完全走了样;跟漫画比起来,似乎多了点轻松玩乐的气氛,其中部分原因无疑就是崔西·培根的声音中藏不住的灿烂笑意。剧中对白听起来很像《寻人专家金恩先生》的台词,虽然听起来挺合逻辑,不过却让山米感到沮丧。他写的对白虽然同样差劲——不过在迪西的建议下,他研读了很多擅长对白的作家所写的作品,如欧文·萧和本·海契特等人——但这些对白大声念出来后听起来却更糟了。所有角色似乎全都反应迟钝,又有点智力不足的样子。山米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身子。乔在这段过程中失神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突然醒来,靠向山米身边。
“很棒吧?”他刻意压低声音说,他这样说话时通常表示另有言外之意,接着立刻看看手表。“该死!已经五点了。老哥,我该走了。”
“你该走了,‘老哥’?”
“是啊,老哥,就像‘兄弟’一样。‘怎么啦,老哥?’‘别迟到啊,老哥!’怎么,你从来没说过‘老哥’?”
“没有,我从没说过,”山米说,“只有黑鬼才这样说话。乔,艾瑟要我们六点左右回去呢!”
“好吧,六点。”
“只剩一小时了。”
“没问题。”
“你会来吧?”山米说。
柯伯先生从椅子上转过头来,对着他们皱皱眉头,他们立刻闭上了嘴。乔往门口方向点点头,山米起身跟着他走到门外。乔关上录音室的厚重大门,肩膀靠在门上。
“乔,你说你会来的。”
“我可是很小心,没说过这句话哟。”
“好吧,我当然没有逐字逐句抄下来,但你就这个意思啊。”
“山米,拜托啦!不要强迫我去。我不要去。我要跟女朋友出去,我要出去玩。”才说着他的脸就红了起来,对乔来说,要他承认自己能够玩乐仍然是件十分困难的事。“这又不是我的错,你交不到——”
这时录音室的门突然打开,乔被挤到墙边。
“哎哟,对不起,”崔西·培根说着,慎重地把门往后拉一点,看看门后的乔有没有怎么样。“该死的月光石之眼!你还好吗?”
“还好,谢谢!”乔边揉着额头边说。
“我急着冲出来,根本没注意自己往哪边走!我担心要是你们两位走了,我就没机会跟克雷先生说话了。”
“你们说,你们说!”乔轻拍着培根的肩膀说道。“不过很抱歉,我得先走一步。培根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认为你是扮演逃脱侠的最完美人选。”
“哇,谢谢你啦!”
乔站了起来。“好吧。”他用德式腔调宣布。因为培根挡在他们两人中间,他只能笨拙地跟山米挥挥手,然后绕过培根,狂奔向走廊尽头。不过到了楼梯口,他停下回头看了山米一眼,脸上有种凝重悔恨的神情,好像坦白已到了嘴边,准备将自己做过的坏事一吐为快。然后他挥挥通行证,样子颇有梅尔文·珀维斯[4]的味道,接着便一溜烟地跑了。山米知道,这就是乔·卡瓦利的道歉方式,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噢,”培根说,“什么事让他这么十万火急,或者说,跑得这么快?”
“他女朋友,”山米说,“罗莎·卢森堡·萨克斯小姐。”
“原来如此,”培根有点南方口音,“她也是外国人吗?”
“哦,是的,”山米说,“她是从格林尼治村来的。”
“我听过这地方。”
“那里相当落后。”
“是吗?”
“那边的人只比野蛮人稍微好一点。”
“我听说他们吃狗肉呢。”
“罗莎还可以跟狗做些不得了的事哦。”
在这一串费力的玩笑话之后,他俩都有些尴尬。山米揉揉颈背,不知为何,他有点怕这位崔西·培根,他认定培根是刻意纡尊降贵,向他表示好感,但其实是在耍他。每当他碰到高大亮眼、充满自信,说话声如低音弦的人时,总是很感自卑,觉得自己又瘦又黑,又是犹太人,无非就是个印在碎纸片上微不足道的花体字。
“你找我有事?”他冷冷地说。
“是的,我想,嗯,听着——”他一拳打在山米肩上,下手不算重,但也不太轻。多亏了崔西·培根,从此之后,永远不知自己力量有多大也成了逃脱侠的性格特征之一。“我通常不会这样的,可是当我看到你,发现你比我大不了多少,甚至还更年轻——你几岁啊?”
“二十几。”山米说。
“我二十四岁,”培根说,“上周刚满。”
“生日快乐。”
“克雷先生——”
“山米。”
“崔西。”
培根握起手来十分坚定,不拖泥带水。他抓住山米的手,上下晃了六下。
“山米,不知你有没有看出来,”培根说,“我出了点问题——”
录音室的门又开了,其他演员陆续走出。海伦·波托拉悄悄走到培根身边,握着他的手臂,用热烈的眼神望着他——就跟沃尔特·温契尔笔下形容的一样——她看出他心里有事,于是质疑地看了山米一眼。她微微一笑,但山米觉得在那双碧绿的大眼睛里看到一丝焦虑。
“崔西?我们要去沙蒂餐厅。”
“替我留个位子,好吗?美人儿。”他说着轻轻在她的香肩上捏了一下。“克雷先生跟我有位共同的朋友,我们要叙叙旧。”
山米看到培根竟能如此轻松自在地扯谎,心里不觉骇然。海伦·波托拉非常慎重地冷眼看着山米,好像在估量究竟是什么人会让他和崔西·培根产生关联。然后她在培根脸上吻了一下,百般不情愿地走了。这时的山米一脸狐疑。
“噢,我真不会说谎,”培根轻快地说,“好吧,我请你喝一杯,再跟你解释。”
“唉,”山米说,“我真的很想去,可是——”
培根一手自然地轻轻握住山米的手肘,一手环着他的肩,推着他往走廊末端的逃生梯走。他压低声音,沙哑的嗓音好像正在进行什么密谋。
“山米,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他停顿一下,好像要给山米一点时间感谢他的真诚告白;山米也吓了一跳,几乎——几乎而已——真的要对他铭感五内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是演员啊!我在学校念的是土木工程,两个月前,我还在货轮上洗甲板呢!好吧,我确实有适合广播的声音。”他整理一下仪容,金色的眉毛和相当女性化的嘴唇,摆出一副严父刚毅的神态。“可是我知道这还不够,在这行你不能只靠天赋吃饭。”他似乎非常得意于懂得严格自我要求,结果刚才表现出的自励精神立刻消失无踪。“这是我第一次担任重要角色。我想好好表现,做到最好。如果你可以给我一点什么,你知道……”
“深入的见解?”
“正是!”他右手一掌打在山米胸口。“就是这个!我希望我们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让我请你喝一杯,然后你可以跟我说些关于逃脱侠的事。至于汤姆·五月花的部分,我是完全没问题。”
“是啊,你好像完全能够掌握这个角色。”
“嗯,因为我就是汤姆·五月花啊!克雷先生,这就是原因所在。但逃脱侠,天哪,我不知道。他就……他似乎把什么事都看得那么严肃。”
“嗯,培根先生,他是有很严肃的问题要解决……”山米开始说着,对自己的伪装矫情感到懊恼。他觉得自己应该为培根给他这个机会而高兴,因为他可以借此对广播节目的走向发挥一点小小的影响力,但他反而比刚才更怕崔西·培根。山米向来擅长演说,讲起话来情绪激昂、活力充沛,而且没人能够打断,他也很习惯自己辩才无碍。所以他从来不曾觉得有人能以如此流畅的言辞、如此坦率的要求直接对他说话,而且还不只诉诸耳朵,更诉诸他的眼睛。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一个像崔西·培根这样的人跟他说过话。足球奖杯上那个轻盈灵巧、穿着短裤的黄金中场,伸直手臂排除任何阻挡他去路的障碍,像这样的人在布朗斯维尔、扁树丛或曼纽艺术学校里,都不是随便一抓就有一大把的。山米短暂地接触了罗莎·萨克斯的世界后,确实也遇过一两个肤色红润、穿着开襟外套、有文化素养又剪着学生头的呆瓜,但没人这样直接跟他说过话,甚至没人意识到他的存在。“现在这个世界有很多严肃的问题。”天哪,他听起来活像校长训话!应该立刻闭嘴!“我真的不行。”他说着看看表,已经将近五点十分了。“我有个晚餐约会,就快迟到了。”
“星期五晚上五点?”培根又打开那五十安培的笑容。“听起来像在骗人。”
“哦,你绝对无法想象。”山米说。
[1]本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1909—1986),美国单簧管演奏家、爵士乐音乐家。以吹奏黑管著名,有“摇摆乐之王”的称号。
[2]RCA大厦,现通用电器大楼(General Electric Building),建于1933年,是一幢位于纽约的修长哥德式摩天大楼,为洛克菲勒中心都市计划中最高的建筑物,N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新闻总部的所在地亦设在该大楼。
[3]荷西·马利亚·塞特(JoséMaria Sert,1876—1945),西班牙画家;弗兰克·布朗温(Frank Brangwyn,1867—1956),英国画家、设计师。1930到1934年间,两人与迭戈·里维拉(Diego Rivera,1886—1957)共同接受洛克菲勒的邀约,替RCA大楼的一楼大厅制作壁画。
[4]梅尔文·珀维斯(Melvin Purvis,1903—1960),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以缉捕黑帮大盗约翰·迪林杰(John Dillinger)而被联邦调查局力捧为英雄。